花田岁月我为什么那么多前女友(三)风雨之夕

三我内疚起来,上前问:“赵老师还没回去呀?”她笑,露小虎牙。“天色这么晚,我送你一下?”“当真?谢谢你啦。”她笑,一点小幅度的微笑,一张脸居然


我内疚起来,上前问:“赵老师还没回去呀?”

她笑,露小虎牙。
“天色这么晚,我送你一下?”
“当真?谢谢你啦。”她笑,一点小幅度的微笑,一张脸居然容不下,能把眼睛挤成线。

黄昏半在回家路,15里路长的路程,两个人不交一语。

回到家里,我抖一抖身体,灰尘撒满地板。 

我从进屋门到落座,到洗澡,再到端起饭碗吃饭,没说过一句话。

父亲说:还没等到徐县长的条子和电话。

母亲说:姐夫要退休了,没人买他的账。

我看电视。

电视上播《广东三大报业集团竞争实录》。

一直以为广州只有“羊城晚报”,结果还发现居然是三大报,还报业集团,讲的关于报业改革的事。好像是脱离财政办报纸,自负盈亏走向市场之类的。

报道重点好像落在《穗城日报》上,中央台采访那胖乎乎的老总——李远疆,李远疆说,他内心深处最真切的理想是隐居在一间茅草房里读书写文章。

他这个愿望后来实现了,蹲了笼子,当了几年监狱报老总。



都是些与我无关的神仙事。

其实我何尝不想做神仙。

高考前如果不是电视剧《楚留香》祸害我,就多个几分,多个几分就上本科了,上本科就上北京上海了,去了北京上海现在就成神仙了。

人生的差距,就那么几分而已。

该怎样才能成仙呢?琢磨了半响,蹦出两个字:考研。

这个词一出现,眼前就有玫瑰色的光芒闪烁。

欲成仙,得有个渡我的,谁有缘来渡,谁又能来渡?

又蹦出一个名字:罗馨园。

这个名字一出现,空中开始撒花。

罗馨园老师,湘中师专的现代汉语老师,博学而和蔼的一个女老师,1993年,我们毕业的前一年,她调往三湘师大,走前,留下一句:同学们要考研,可以去长沙找我。

当天晚上无眠,写信,给罗老师写信,不晓得地址,就写上:“三湘师大中文系”。



第二天大早,跟父母说:“我要考研”。

我们那里管父母叫爷娘。

爷娘一听,欢喜得不得了,脸上都有了喜色。

“崽啊,这是条正道,好好争口气,考到大地方给这些人看看。”爷说。

他们终于知道,在调动之外,还有第二条道路,而且不是曲线救国路线。

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平民百姓,玩不起曲线救国。

考研是最直接的救亡路线。

第二天,分配了任务,我当初一49班的班主任,教本班的语文,另加地理。

第三天,是开学典礼。



大早就去,决定坐车去,没等到班车,只得在城南车站上了一辆三轮机动车,车费一元。

那车突突突突突地,在城南区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司机就会说:“只转一圈,不管能不能等到乘客,我这就开车走,不走的我就是你们的崽。”

不知他做了多少回我们的崽,在一片民怨沸腾中,他上路了。

驶出半里路远,在大河湾旁边的田埂上,有人拦车。
是个女的,清瘦清瘦,红色上衣,牛仔裤,从后面跳上车,坐到了我身边,因为只有我身边有空位置。
是赵四。

我们两个笑笑,便不搭话了。
这三轮车,无车窗,无座位,担柴的,卖鸡的,提鱼的,都挤在这层铁皮里。

我的臀部抛上来落下去,颠过来摆过去,经常颠簸着就和赵四美紧紧靠在了一起。



有人使劲呕。呕吐物就在臀部和双脚间流动。

到了花田,售票的胖嫂嫂打开后门,车尾黑烟一股又一股冒出来。跳下车,泥水溅上来。

操场上就要举办开学典礼了,几百个学生站在泥地里,三分之一穿胶鞋,三分之一穿拖鞋,三分之一赤脚。

主席台就在操场中央一块突出来的土堆上,土堆上还有几根萝卜没拔掉,永余校长一直拿着麦克风试音,一直没试好。

右面是个小食堂,门口耸个大煤堆,很多学生正在背着大袋小袋的米在那里称米。



据说到学期末,每个老师有分50斤大的福利。  

“师傅,你快点,要举行开学典礼了。”络腮胡子的教导主任猫哥对着厨房负责人吼。

一个结实得如橡木柜子的中年男子也吼:“你嫌我手脚慢,你来试试看,你莫口里咬条卵,只晓得在那里叫呀叫。”

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开学典礼开始。那些还在称米的学生七手八脚扔了袋子,趟起泥水,嘻嘻哈哈就列。

一群放养的鸡和鸭绕着操场飞跑,牛书记发威了:“哪个屋里的鸡和鸭到处乱放,告诉你们,明天就放农药了,药死了莫怪我姓牛的。”

又一会,来个中年男子,着旧军服军帽,肩上挑竿扁担,裤管扎起,脚上一双皮鞋,一只黑,一只白。



那人指着牛书记叫:“桃横呀,上个月我领工资,出纳要我签名,我签了个阎锡山,他讲要不得,他讲我不是阎锡山,我讲我现在改名叫阎锡山,做么子(什么)就要不得?你讲是不是?”

牛桃横皱着眉头,叫几个力壮的老师赶他出去,但无人愿动手,就让那人在那里慢慢癫着。

龙满芳跟我悄悄说典故:“老弟呀,记住啦,千万莫轻易在此恋爱,这个癫子姓李,也是教书的,因为女方调城里去了,甩了他,他就癫了。”

然后,她加一句:“花田中学是祠堂建的,阴气重。”

接下来,又有一个说阴气重的。

49班的教室就是在教学楼二楼,从右手边楼梯往左数第二间。摇摇晃晃的桌椅,教室后面是一间不过10平方米的教师用房,原来由一个叫李秀梅的女老师住着,如今调到县城关镇一中去了。




走去和她交割的时候,才知道她是本系的师姐,93年分配到这里的。

她丰腴而不高,眉目却很秀气,脸蛋红扑扑,能渗出水来。红色上衣,黑色裙子巧妙地掩盖了她的身材。

“你叫我秀梅就是了,小师弟。”她把钥匙交给我,观察了我一阵。
她身上有幽幽的清香。
这是我到花田中学感觉有点清爽的唯一一人。

“你莫这么着急,调回城里是迟早的事情。”她用白胖的手指清理着我乱乱的头发。

她怎么知道我着急?


我忽然想哭。


“也莫要哭,总会掉到街上去。”

她怎么知道我想哭?



秀梅捏捏我的鼻子,然后指指楼下的操坪,说:“去年的时候,我分到这里,住在这教师宿舍房里,半夜里闷得慌,然后就到操场上走,看着月光走,一面走,一面就哭,哭到天光。”

“师姐,在这里怎么个委屈法?你教教我怎么趋吉避祸。”

“这委屈要来,你蒙上10层牛皮也躲不了。在校的时候你觉得你就读的学校不入流,你毕业出来了就觉得它是天堂,你觉得你被时代抛弃了,你就不停地怀念那所破师专,怀念它的各种好,甚至它的各种不好,我们总是在厌恶和怀念中走着。”



师专有什么好的呢?

但总比现在好。

外语那个叫娇娇的妹子,有什么好的呢,一脚把我踹了,可是在这里,女人连踹我的兴趣都没有。怀念她对我的好,怀念她对我的踹。


我真的哭了。

李秀梅给我擦眼泪。

我哗哗地流,她耐心地擦。

我抽泣着,胸膛里好像塞了个炸弹,总想爆破,却找不到爆破点,只好哭。

李秀梅笑,我哭,我觉得她好像满天咸海中衣服忽然爆发出来的清泉,滋润苦涩的心灵,但这种滋润又不是男女爱情式的滋润。

她的清香蔓延着,在我的心灵里。



李秀梅打好了包,然后操场上忽然来了一辆吉普车,嘟嘟嘟地响着。

她回头又一句:“这里因为失恋而变成癫子的男老师已经有两个了,差点癫掉的有一个,花田中学是由一所祠堂改建的,阴气重,你要注意了。”

说阴气重,果然阴气重。

当天晚上,忽然倾盆大雨,我当时还在梦里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好像还是在师专,睡在宿舍的床上,仰面睡,感觉有个女的,俯下身来,搓起嘴唇,要跟我打啵。
我抬头去迎接那个啵。


结果,没有吻下来,却掉下大滴口水来,吧嗒吧嗒,滴在额头上凉凉的。

窗外电闪雷鸣。屋顶在漏,蚊帐上头湿了一大团。
我慌忙移床,移左,还是漏,移右,还是漏,想关窗户,窗户其实只是一个框,因为没有玻璃。



跑到教室里,教室已被风雨攻陷,废纸粉笔在地上漂浮,我抱了毯子,跳到挨走廊的那排桌椅上,合拢来5张桌子,当做床,勉强睡了。
闹了一夜,风雨歇了。

看窗外,天外翠峰,三四五座;白鹭乱飞,水田漠漠。
一条浑浊的河流,咆哮着蜿蜒往北走。

风景不错,心情难佳。

找来后勤主任,说屋子漏,后勤主任说你等等;找来永余校长,说屋子漏,校长说你等等。

落魄如此,夫复何言,周末回家一趟,徐县长还是没有消息,姑爸也说你等等。

周一,早上,骑单车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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