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村庄的质地

与一座村庄结缘,或许出于某种不经意。若干年前,黄炳春对我说,瑶里很美,值得一来。于是到瑶里走走的念想,就蛰伏在那里。机会终于来了,且是金秋,瑶


与一座村庄结缘,或许出于某种不经意。若干年前,黄炳春对我说,瑶里很美,值得一来。于是到瑶里走走的念想,就蛰伏在那里。机会终于来了,且是金秋,瑶里最美的时候,最适合看梯田的时节。

对瑶里的梯田,我原本没有太多的期待。它规模不大,养在深闺,名扬天下尚待时日。多年前一个黄昏,曾踩着暮色抵达江西崇义的上堡梯田,并在海拔最高的山庄上度过一个妙不可言的夜晚。崇义上堡梯田始建于元朝,成形于清初,面积达三万亩,是全国最古老的客家梯田,其规模与品位,与广西龙胜、云南元阳梯田相媲美,各具一绝。相比之下,同是客家梯田的瑶里,毋庸多言,格局就在那里。

始料不及,瑶里却给我一个惊喜。

此间的梯田依山势开建,连绵数百亩。梯田从高到低不断延续,就像一条条长梯,架搭在山间岭谷,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小车驰向高高的山巅,驻足,我们便由上而下,扑向高低错落的梯田。因为没有修建更多的栈道,于荒蛮中寻找一条出路,便成了首当其冲之事,也考验着每一个趁兴而来的人。许多美女,手舞足蹈,在梯田上摆出各种姿势,恣意,张扬,金灿灿的稻田映亮了大家的心情。我无心恋照,细细的田埂,柔软的泥土,需用心踩踏,才不至一脚踩空。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将芬芳浓烈的青草味吸进肺腑,直至将积郁多时的浊气逼出。久违的稻花香,令我陶醉,令我恍惚,目光开始游离,时空交错,仿佛一瞬间回到童年。

一个人往稻香深处走,一直走,走到无路可走。前逢绝境,返程杳杳。正午十分,太阳灼烈,几乎懊悔起来。两个妹妹跟着我莽撞而来,同样一筹莫展。望着不远处的公路,我决定越过一道道梯田,冲下去。终于连滚带爬,站立于盘山公路上。突然想起这里的田坎是石砌的。据说这是国内独一无二的奇观。而由来也很有意思。原本这不是适合耕种的土壤,连田坎都不给力。瑶里先人看中的是这里的泥土,适合烧窑。

写到这里,瑶里最扑朔迷离的故事,终究无法绕过去。

窑里,烧窑之里。从前的瑶里以烧窑为业,并不种田。史书没有记载,族谱也未曾提及,只是瑶里人口口相传。至于何时开始烧窑,有云南宋末年即有瓷窑,有云兴于明末清初,亦有人质疑为清末民初,不一而足。至于其规模,其品相,其销量,有称鼎盛一时,亦有言尚不足果腹,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其一流传广泛的故事,言皇帝爱瓷器,汀洲府要求瑶里进贡。瑶里人怕质量达不到要求,皇帝怪罪下来担当不起,于是一夜之间,瓷村消失,瑶里从此不再生产瓷器。

这便是瑶里弃商从农的传说。这是真的么?故事无疑是动听的。瑶里人的自知警醒,客家人的坚韧变通,这都是生的智慧,令人肃然起敬。然而瑶里土质疏松,农田常常崩塌,聪明的瑶里先人又想出一个办法,用石头砌田埂和田坎,据说全村450亩的农田,350多亩都是石砌梯田。

那么,古窑址在哪里?午后在村口风水林徜徉。这里是龙岩十大风水林之一,百年古木数不胜数,美景自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在一片小树林里,狼藉着片片青瓷碎片,有几个兴致颇浓的文友争相捡拾。开始我还以为是假象,因为瑶里的传说,故意扔一些破瓷烂瓦,既应景,也不辜负瑶里之所以为瑶里。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这是真的古瓷器片。

坐在半山腰的石砌台阶上。阳光如金子般的亮,明晃晃地于枝头跳跃。午后的风绵软得叫人叹气,浑身无力,连骨头缝里都散发着慵懒的气息,整个村庄好像陷进一个冗长寂静的睡眠里。有些屋舍,经岁月熏染,已斑驳了颜色,甚或颓圮。藤蔓恣肆,爬满房前屋后,或将其裹得严严实实。夕阳斜照,纵目四望,那种荒烟蔓草的感觉油然。在秋日澄净的天宇下,人不知不觉松垮下来,可以沉溺放纵,可以不思不想,可以将自己彻底忘记。此刻的瑶里,慵懒的瑶里,微醺的瑶里,昏昏欲睡的瑶里,令我有老死他乡的冲动。

每一个村庄,都有自身的气质,特点或者语言。恍惚间,几乎要妄下断言,瑶里是一座柔软的村庄。

然而,远处沉睡几百年的石砌梯田,一到秋天就粲然的稻田,令这个村庄的骨骼变得坚硬而明亮。慵懒只是暂时,只是表象。还有那些传说中瓷器,亦注定瑶里有着秋天般金属一样的质地,有着不一样的烟火气息。

一个下午在闲逛和冥思中悄然逝去。没有看到窑址,终归是一种遗憾。返程前,闷闷不乐的邱君突然说,走,咱们去找古窑址。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两台车载着兴奋的一群人,蜿蜒而上,绝尘而去。

又一次途径梯田。这一回,惊鸿一瞥,美到令人窒息。汽车在拐进山坳的那一刹那,金光闪烁,漫山遍野摇曳着金黄的火焰,令人惊骇,几欲喊将起来。定睛一看,却只见夕阳在稻穗上静静流淌,流光溢彩,是一幅静默的西洋画。余光中在《德国之声》里写到,当他举起相机朝洛丽莱调整焦距,那个海妖突然向他投来“一棱暗蓝的寒光”,令他心神恍恍一阵摇颤。那么勾魂摄魄的时刻,居然在这大山坳里再现。有人言看梯田的最好时刻是下午,果然是偷来的销魂。

独自沉浸在不可言传的震颤中,一行人已经停下,沿着坎坷不平的山间小道跌跌撞撞跑下去,便跟着撒腿跑了起来。在瑶里,在荒郊野外,人的天性就像长期被关禁闭的魔鬼,不由自主想逃逸出来。我们又是兴奋又是激动,有探险的新鲜刺激。顾不上杂草丛生荆棘遍地,探进去一看,越来越多的青瓷碎片赫然在目。废弃的瓷器躺在时间的烟尘里一声不哼。一块畸形的瓷器埋在厚厚的土里,被人拨弄出来,愁容满面,这边的人却惊喜连连,这几乎可以成为瑶里的的确确烧过窑而不是随便买一堆破旧的青瓷碎瓦堆在那里装装样子的“明证”了。

究竟是什么,迫使瑶里的先人,放弃现成的窑洞,披荆斩棘,重新开辟出一条生之路?

我又回到先前的疑惑。

坚硬的石头嵌进柔软的泥土,血肉之躯融入石头的坚硬,生命的质地由此变得不同凡响。

内心不由升腾起丝丝缕缕貌似悲壮的东西。

再次经过梯田的时候,天色暗淡下来,层层梯田收敛了先前炫目的颜色,在黄昏里静默着。一天三次,目睹梯田的奇幻景色,感受其带来的愉悦与冲击。今天,这沉睡几百年的石砌梯田,犹如横亘在天地间的一部史诗,等着我们去翻阅,等着我们这些所谓文人骚客去长吁短叹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