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格,高山仰止

这样的人格,高山仰止马风 文11926年年初,在清华学校研究院任导师的梁启超先生,尿中带血的疾患,益发严重。家人及亲朋好友,极力主张寻求一位资深的老



这样的人格,高山仰止

马风/文




1


1926年年初,在清华学校研究院任导师的梁启超先生,尿中带血的疾患,益发严重。家人及亲朋好友,极力主张寻求一位资深的老中医,为其诊治。


梁先生却坚持己见,住进了沿袭西医疗法,一派洋式的协和医院,随后对业已衰竭了的左肾,做了摘除手术。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护士在画定手术部位的时候,竟在右边位置画了个圈儿。主刀医生是一位从美国戴着博士帽子回来的海归,又身居院长要职,是医院的“第一把刀”。他对那个圈儿未经核实确认,尖刀一挥,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把那个好肾摘了出去。


这显然是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对于时年53岁的梁先生,不但没有消解病情,反倒因为失去一个完好的肾,而令健康状况更趋恶化。


家人以及亲朋好友无不义愤填膺,纷纷要求向医院討个说法。梁先生的学生陈源,徐志摩,更是怒不可遏,决定通过媒体,对协和开展口诛笔伐。


而梁先生身为受害者,在“已证明手术是协和孟浪错误地割掉的右肾,他已看过,没有丝毫的病态,他很责备疏忽以人命为儿戏”的事实面前,仍然坚定不移的认为,西医是科学的先进的,代表着医学事业的未来。为此,他诚挚表示,维护西医声誉,就等于维护科学,维护文明。




梁先生极力安抚家人,劝阻陈源和徐志摩,提出“三不”主张:不上诉法院,不求任何赔偿,不要赔礼道歉。随后,在病床上,强忍病痛,以虚弱之驱,写了《我的病与协和医院》一文,对陷于医疗事故而万般尴尬的协和医院,做了“辩护性质”的开脱。文章最后写道:“我盼望社会上,别要借我这回病为口实,生出一种反动的怪论,为中国医学之前途进步之障碍——这是我发表这篇短文之微意。”


这“微意”以小见大,可赞可叹。


留在体内的坏肾,勉勉强强为梁先生工作了三年,1929年1月,一代大师与世长辞,享年56岁。



2


1948年年末,一个上午,史学大师陈寅恪正在上课,突然窗外炮声隆隆。于是因战事


影响,清华大学被迫停课。国民党发起一个“抢救学人”的行动,呼吁教授名流来台执教著述,就业安居。胡适邀约同在清华任教的陈寅恪,与其乘专机飞往。已在台湾的另一个同事傅斯年,也一再敦请。而陈先生的妹丈俞大维,担任国民政府交通部长要职,已为大舅哥一家来宝岛团聚,作好了充分的安置准备。



但是史学鸿儒陈寅恪,几经斟酌考虑,按兵不动,决心留在五星红旗漫天飘扬的大陆,而应中山大学之邀,毅然南下广州。此举令海峡那边早已望穿秋水的亲友同寅,彻底感到失望,迷惑不解。


1952年11月,63岁的陈寅恪,在中山大学西南区52号楼住宅,接待了前来拜访的汪籛。汪是陈曾经钟爱有加的大弟子,已经阔别五年。这位来自北京的不速之客,并不是千里迢迢地来怀旧叙情,问候请安。而是身负重任,携带当时身为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副院长李四光两位的亲笔信函,邀请陈寅恪北上就任中古史研究所所长一职。


郭李两位领导,主要是郭沫若,深知陈寅恪的品格秉性,预料到此君不会轻易允诺,更担心会招致拒绝,所以特意挑选了与陈寅恪饱有师生之谊,又身为共产党员的汪籛,以说客加特使的双重身份前往,落实已定的人事安排。



哪里知道,刚一接触这个话题,曾经的良师益友与高材学子,话不投机,陷入了尴尬的僵局,客厅里缭绕起浓浓的火药味。陈寅恪一点面子也不给,端起茶杯重重放在几上,手臂一挥,下了逐客令,把原本視为上宾的汪籛,从家中的客房,请到了学校招待所下榻。


陈寅恪为避免空口无凭,要立字为据,由夫人唐筼代笔,写下了他的回复,如果应承以下两个条件,“一:允许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二: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即可进京就职。


稍微了解一点那个年代的社会背景的人,都知道,“马列主义”和“政治”,是统领工农兵学商各界的灵魂,从事任何工作和事业,都必须把这个摆在最最重要的第一位。无论怎样推崇,怎样抬高,一点也不会觉得过分。


所以,陈寅恪老先生提出的那两个条件,确实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听了让人胆战心惊。而且竟然把两位至高无上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那么随意地简称为“毛公”,“刘公”,还要他们出具“证明书”,这简直是触犯了龙颜,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寅恪老先生为什么敢于这样出言不逊,甚至有些过于肆无忌惮了呢?他可是个一向知书达理,最富理性最喜慎思的文人雅士啊。难道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不必东猜西想,老先生自己直言不讳地作了表白:“我要为学术争自由。我自从作王国维纪念碑文时,即持学术自由之宗旨,历二十余年而不变。”其言其辞,铿锵作响,壮怀激烈,甚至有几分悲怆。


陈寅恪老先生体驱羸弱,可刚直不阿的品格节操,却巍峨雄浑,让人高山仰止。面对他的身影,大概都会想起屈原的两句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不悔。”



3


胡风,曾是三十年代文坛的风云人物。他编书写诗,但写得最多的是理论批评一类的文章,在一般读者中,知名度不是很高。然而,自1954年起,他成为了几乎家喻户晓的“名人”。这是因为一个“反革命集团”以他命名,他成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首犯。此“集团”虽然涉及的仅是文艺界教育界出版界,但“分子”数量庞大,特别是这场斗争,由伟大领袖发起,随后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胡风”二字”,就响遍神州大地了。


1933年12月,胡风与妻子梅志


胡风先后两次被判为无期徒刑,囚禁于北京秦城监狱。他给自己的牢房起了个名字“怀春室”,清新,典雅,很像是书房斋号。


他在大墙里,铁窗下,怀念春天。对着特意贴在墙上的太极拳演示图解,他一面伸手抬腿白鹤亮翅野马分鬃,一面推敲那首“拟出獄志感”的七律:“感恩重获自由时,对妇偎儿泪似丝。桶底幸存三斗米,墙头重挂万年旗。远离禁苑惊回首,学种红柿当写诗。负荷尚堪糊数口,晴穿破衲雨蓑衣。”虽是无期徒刑,却如此乐观淡定,好像明天一早,就可以脱掉囚衣回家了。 


1954年的胡风与公安部1955年的逮捕


夫人梅志前来探监,胡风拿出一张拟好的书单,要她下次把书带过来。找几本鸳鸯蝴蝶武侠打斗刑侦破案之类的翻翻,排解郁闷,也算意料之中。可是,胡风要的书,可不是这些。要看什么?兹照抄如下。只是原书单过长,我作了节录。其中一些日文书目,我在ip上没调换出片假名,只得省略。


A

《马恩选集》(日译)

《资本论》(日译,第一卷上部,河上肇译)

《广辞林》(两种中取后出版一种)

《浮士德》(中译)

所有普希金的中译本。

《普希金研究》(解放前时代出版社的)


《巴格拉其昂》

(记得你读过此书,想从这个现代苏联作者的写法和托尔斯泰的对照一下)

《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红岩》

《在和平日子里》


(这一项,全是关于《红楼梦》的书。胡风标明,不要送来,放着罢了。故省略——马风注)


黑格尔著:1,《美学》;2,《精神现象学》

(如去国际书店,顺便问问能否向日本打听这两种书的日译本,办理订购)

《列蒙托夫诗选》

《教育诗篇》

《杜甫仁科选集》

《彼得堡的故事》(满涛译)

傅雷译的巴尔扎克(可惜译的不多)


E

再开几本我觉得语言(文字)好或较好的创作:

《创业史》(柳青)

《骆驼祥子》(老舍)

《红日》(吴强)


胡风


哪年哪月能走出深牢大狱,会不会突然传来个批示,立刻结果了性命,这一切都是无法料及的。胡风不管这些。书是他精神天地里的日月星辰高山长河,化作了血肉,至死也不会分离。


夫人梅志把找到的书,一包包捆好。从住的朝阳门外,赶到德胜门,要在北郊市场搭上去郊区的车。到了沙河,还要再换车,才能到秦城。一路风尘,万缕辛酸。书重重的,心也是重重的,可苦了这个老太太了。


投稿:wenyizhigua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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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者微信“民国文艺”介绍:那是一个大时代,那是一个胡适、林语堂、沈从文、鲁迅、齐白石、徐悲鸿、张爱玲、徐志摩、林徽因等群星璀璨、大师辈出的时代!让我们跟随着大师的足迹,一起领略那个伴随着清新壮阔的文艺复兴的民国大时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