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再怎么辽阔,生活只有车厢般大小

黎紫书,本名林宝玲,1971年生于马来西亚怡保市。1995年以一篇《把她写进小说里》获马来西亚“文学奥斯卡”——花踪文学奖马华小说首奖,此后连续多届获


黎紫书,本名林宝玲,1971年生于马来西亚怡保市。1995年以一篇《把她写进小说里》获马来西亚“文学奥斯卡”——花踪文学奖马华小说首奖,此后连续多届获奖;在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亦屡获大奖,如冰心世界文学奖,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香港《亚洲周刊》中文十大小说,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推荐奖等。



我喜欢从描绘景致开始,喜欢用季节和天气这万能的钥匙打开一切话匣。它有一点预告地理位置的意图,像是不等我的朋友开口便抢先打发了他们已习惯得浑然天成的提问:你在哪里?你那边几点?天气可好?

事实上,如果不提这些变化的景致,我们或许再难找到其他什么更能表明岁月的动静。


而我以为朋友们的提问虽有“祝愿你生活平静,无险无惊”的意思,却也未尝不期望着用这些小问号去垂钓平湖深处可能隐藏的波澜。这些朋友多是我的同辈人,年龄相若,即便未必都经历过相似的生命情景,人生也已走到了相近的阶段;生活已层层胶着在现实的窠臼里,也都无可奈何地逐渐触知了人生的瓶颈。年轻时曾经让自己满心彷徨与满怀期待的未来,如今再没有多少未知的模糊地带。存在的状态已然落实,每个人都觉得现状既圆满又缺失。人生正在凝固,“未来”的不可预知性与憧憬的色彩在逐日减退;生活淤积了不能舍下的人与事与情与物;愈来愈多平常不过、难以记认的二月天或三月天或四月天堵塞在日子的档案柜里。


在这些朋友眼中,我的壮年出走就像我少年时持续至今的写作一样,是件神秘、冒险而多少有点浪漫味道的事。每年回乡与故友聚首,我总会在友人们小心翼翼的探询口吻与闪烁不定的目光里察觉出他们的好奇、想象和怀疑。

那是个怎样的世界?你那是怎样的生活?


他们就像多年前在下课时吃着便当听我即场编造鬼故事的小学同学那样,如今仍然睁大眼睛,坐在餐厅里听我述说异乡的生活。说真的,这样的并未让我感到备受关怀或祝福,我只觉得人们需要我说出更多充满异国风情的细节好托起他们业已衰萎的想象之翼,借此让那一双快要麻痹的翅膀再去感受生活的流变,时光的速度,以及梦的动向——那些已被移植到孩子身上的一切。


却没有多少人想到,世界再怎么辽阔,生活本身实在只有车厢般大小。那上面的乘客不会有太多变动,也因为座位所限,我们不会与其中多少人发生故事。更多的时候,我们唯有靠着窗外不断涌现也随即流逝的风景去感知前进,或期待着与下一站上车的人相遇。




这世界上另一个我

by 黎紫书



在一种维度中我们生存如肉体,在另一种维度里我们生存如灵魂。

——费尔南多•佩索阿《惶然录》


那是在QQ 上一个群里的闲聊,某个年轻网友说起生命中某个特定时刻,就一瞬间的事,像脑中有根火柴“嚓”一声兀地燃烧起来,便像盲者突然看见刹那的光,第一次看见世界在光里的形体,便忽然对自身的存在有所意识。


他说到某个友人少年时对着浴室镜子漱洗,莫名其妙地,忽然对自己在镜子外面所立足的“真实世界”感到怀疑和踌躇。镜子还是每天早上面对着的同一面镜子,但就那一瞬它忽然变成朝向另一个世界敞开的一扇窗,尽管它像眨眼似的飞快地合上,但你已无可避免地瞥见了“窗外”。这窗是你从未察知的另一面镜子,它延伸了“世界”的空间感,多少照见了你在人世中的位置。


这位网友自己有过近似的经验。他说那是少年时骑自行车经过一片荒地,因四野无人,他在那广袤无际而荒凉之极的境地中独自赶路,忽然觉得高空中有另一个“自己”正冷然注视着地面上那骑车少年的背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清楚“看到”了那荒地有多辽阔,自己又有多么渺小。


这种经验于我并不陌生,只是我不记得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第一次产生那种“存在的自觉”。而我甚至不认为那真是存在意识的一次启蒙,我以为那是因空间感的压迫(可能是过于局促,也可能是过于广阔)所引发的孤单、心虚和联想,或者说,一种存在的幻觉。而以后,我们长大,那腌渍在回忆中的幻象渐渐变味,慢慢被我们美化和升华成了充满玄学或哲学意味的一种成长仪式,它如此神圣—我们第一次在世界中察觉了自己。


但就连这脆薄的想法也有它的反面,我会更倾向于相信那镜像中的“真实”—并非我们在世界中察觉了自己,而是我们终于意识到世界了。


我们是以自己的所在为意识的立足点,联想到这世界可能有的深度,它的多层次,多面向,多维度;它所有的可能性与所有不可测的未知。


我以为“存在”不必然与空间相关,那不在于占地多少,不在于镜子的这一边或另一边,也不在于高空中俯瞰的双目对比荒地上身影渺小的少年。两千多年前,不是曾有庄周将存在意识托于梦与蝴蝶吗?数百年前也有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而我想,“我是谁?”比“我在哪里?”更像一道关乎存在的问题。


就是去年的事吧,有个来自同乡的长者在往来的电邮中说我是个存在主义者。是因为我拒绝了对方帮助我到大学深造的建议,说,我知道该走怎样的路去培养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我已届不惑之年了,当时人在异乡,正计划着要暂止持续了快五年的行旅,回到老家去陪陪母亲,同时也静心观察与思考未来的路向。看见那长者在邮件里所提的“存在主义”时,不知怎么我笑起来了。嘿,“主义”我是不懂的,但我知道,也体会了存在。


我以为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想象。许多年来,我信奉想象的力量,它恩宠具有追逐的勇气和实践能力的信仰者,驱动他们依自己脑中的图景与心中的想望去进行创造。而我一直觉得此刻坐在这儿写着这篇序文的我,其实是我年少时坐在课堂里,于午后腾烟的日光中遐想出来的人物。那时我在练习本上练习签名,写出了“黎紫书”这笔划繁复的名字。邻座同学后来睨一眼两页纸上横七竖八画满了的名字,问我黎紫书是谁啊,我抬起头回答说那是我。


那是我。




就那样,一个本来不存在的人物,仅仅从一个名字开始,以后渐渐被经营出属于她自己的形象、经历和人格。我总觉得我是这一个“自己”的创造者和经营者,以后再无可挽回地慢慢成了旁观者,见证着这个无中生有的人物,建立起她自己的存在意义和价值,直至我再也无法驾驭她的志向和命运,像看着一只虚构的蝴蝶从梦中的幻境飞到了现实,它兑现了自己,飞向它所意愿的方向,于是它就是这世上一只真正的纯然的蝴蝶,不再附属于我个人的想象。


现在我坐在这儿,苦思着生命中若不曾如此殷切地想象过这样一只蝴蝶,并且相信它,让它终于壮大得可以冲出那气泡般脆弱的想象本身;如果不是它说服了世界成全它的存在,甚至引着我放下手中的一切,追随它去走一条迤逦漫长的路,此刻的“我”会是谁?是怎样的一个人?正在干着什么?


多年前,我写过《乱码》,其时是随笔而写,也不觉用力,可以后每每我回过头去,它总是从狭长的过往最先荡来的一道清晰的回声。现在我会幻觉自己在写的时候就准备着要回答未来的许多提问。那文章记录了我对沦陷于凡俗生活的惶恐,对于“自弃”与出走的渴望,以及更重要的—那个生于想象的“我”,已经存在了。


那文章写了不久以后,我选择了行旅,从南洋出发,先往北,再往西。在意识深层,那是与这世界上另一个“我”的会合与私奔。那不是现实与虚构两个世界的交错,而是她们将永远地汇合,此后朝着同个方向奔涌。那是我在追随一只被梦孕育而生的蝴蝶,不知道将往哪里去,只知道当“我”已意味着“我们”的时候,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应该是流动的,能走多远便走多远,每个“此地”都不该过于停留。从此我会遇上许多人,有许多新的阅历,目睹耳闻不同的故事;会面对不曾有过的冲击,积淀许多感受和想法。


就在这行走的几年里,我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专致于写字。我不说“写作”是因为这期间写下的许多文章,尤其是这本书里的随笔小文,在写的时候丝毫没有“创作”的意图。它们在本质上更接近日记,多是出于我在路上想记下点什么,或是要在部落格上发点文字,好让这世上关心我的人们知道我无恙,又在生活的汪洋中时而航行时而漂流地去到哪个点上了。


真说起来,除了仅有的家人与少数几个结交多年的朋友以外,真实生活中不会有几个时时念想我的人。但我已经是“我们”了,那个生存如灵魂的我,是一个总是被思慕着的人。那些与我素昧平生的人们在各自车水马龙的生活里,常常会在静寂的时候倏地想起我来,他们在难眠的夜里亮着一盏小灯重读我的文字,或是上网摸到我的部落格里给我留言,有的纯粹问候,也有的为了表达爱与念想。


这些人在精神上是我的知交,是我成为此刻的“我”的促成者,然而他们并未晓得自己给了我写下这些随笔的动力,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就是我说话的对象。那些在深夜里写给我的留言,于我是旅途中收到的信笺和祝福,让我得以排遣路上的寂寞。


如今我要暂止行旅了。这本书是过去那一段在路上的岁月留给我的纪念品。我找来几个一直在网上读着我的随笔文字的人为我随意写点什么。他们之中有半数我未曾谋面,也有半数以上不是写手,甚至毫无写作经验。我想让他们在这本行旅手记里留下足迹,因为在这五年的行旅中,“读者”本来就不可或缺。



本文选自黎紫书《暂停键》

暂停键

作者: 黎紫书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 2016-1-1

           

《暂停键》是备受瞩目的马华作家——黎紫书的全新摄影随笔集。


从南洋出发,先往北,再往西。边走边写,走走停停。          


她用细腻的文字和极具张力的照片记录了穿梭于世界各地的所见所思。北京的雪、英国小镇的教堂钟声、里约热内卢的旖旎海风……旅行的过程是她收获风景、也是兑现自己的过程。在行走中,她逐渐成为了自己的灵魂所喜爱的人。